龙应台2016年北京演讲:倾听一个人的记忆

阅读(1350)
2016-11-21


2016年1月,龙应台再次来到北京演讲,主题为《倾听一个人的记忆》。


 
龙应台,1952年2月13日生于中国台湾高雄大寮乡眷村,现代作家、曾为“中华民国文化部部长”。1974年毕业于国立成功大学外文系后,赴美国求学,后获堪萨斯州立大学英美文学博士。1988年迁居德国,在法兰克福大学任教授。1994年,出版《人在欧洲》。1998年,她的三部书《啊,上海男人》、《这个动荡的世界》、《故乡异乡》在上海相继发行。1999年,龙应台出任台北市首任文化局局长。2008年在香港大学教授任上获评为孔梁巧玲杰出人文学者。2010年11月15日,龙应台以260万人民币的版税收入,荣登作家富豪榜第16名,引发广泛关注。2014年12月5日,正式卸任台湾“文化部长”。

 

   今天的主题是:倾听一个人的记忆。


   我首先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有一个外人从来没有看过的东西,一个木头做的盒子。这个木头盒子的来处是这样的。如果你们读过我写的《大江大海》,就知道1949年我的父母在战乱之中留下了他们当时唯一的婴儿,也留下了所有的家庭网络到了台湾。
 
   我的母亲是有两个哥哥的。我小时候,母亲会常常谈起她的大哥和二哥。在《大江大海》这本书里,我也写到1959年,新安江变成了大水坝,把两个千年的古城沉到水里去的那段历史。1959年的时候,我母亲的家乡淳安居民就不得不迁到万里之外。我从小就听她说大哥和二哥到哪里去了呢?我长大了之后,尤其是在我长大的过程里,那个时候在恐怖中的台湾,我们什么事情都不了解,但是知道我父母悄悄在房间里耳语,就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耳语之中,我模模糊糊地听到我还有个大哥留在大陆。所以1975年我大学毕业了到美国去读书的时候,就想起父母有耳语讲过有一个孩子丢在大陆,所以我在纽约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们把失去的孩子找回来。记得在纽约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活的还是死的,我当时是这样的,用一个打开来的明信片,地址怎么写呢?我写的是“湖南衡山龙家院”,然后是这个哥哥的名字。当然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凭这几个字,把当年那个小孩给找回来了。所以在《大江大海》里有这样的一段家族史。

  那话说回来,母亲的两个哥哥迁移到哪里去了呢?我把我的哥哥找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美国的那个大学里做助教,教英文,助教的奖学金,我大概是一个月,你看那时是1975年,文革都还没有真的结束,我把一个月的奖学金10美金的钞票塞在信封里寄到湖南衡山龙家院给哥哥,那么多年的时间。

  在2000年之后,有一次我跟我台湾的三个兄弟聊天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吗?我们这么多年都在想方设法地照顾那个失去的哥哥,而且照顾得还不错。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谈过或者动过念头去了解妈妈那两个哥哥的家族,他们怎么样?他们在哪里?从来没有问过。所以我当时就看着我那三个兄弟说:我们是不是太父系中心了?我当时觉得是的,当然他们有辩解说着其实不是父系中心,是因为那是妈妈的哥哥,这还隔了一层。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但是不管怎样,因为有了这样的一段对话,我做了两次旅行,第一次那一年我不记得了,我特别到了江西和安徽交界之处的衢州一趟,特别去找了妈妈常常怀念的大哥的家。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原来这个千年古城淳安里住着应家人,我母亲姓应,应该的应。整个家族都变成农民了,而且是经过不断的迁徙之后,到了陌生的荒地的那种农民,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母亲大哥早就死了,我见到我母亲称为大嫂的那个女人,还扎着长长的农村的那两个大辫子,年纪已经很大了。她坐在一个完全没有光照的厨房厨灶边,应该说是面如枯槁,蓬头乱发。这是见到了一个跟我母亲关系非常密切的一个人。
 
   在2007年的时候,我又做了一次旅行,我到了江西的婺源,因为我听说母亲二哥的一家是住在婺源的。我跟我自己的台湾的哥哥终于到了婺源。在婺源的时候是农家农舍,有几栋很朴素的就是典型的农家房子,中间有个小小的院落都是泥土,他安了一个细长的板凳,我们就坐在那个板凳上,然后人很多,亲戚一个一个介绍,介绍不完,但是其实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甚至发生一个情景,母亲二哥的儿子跟我见面的时候,我说我们在95年的时候见过,他说没见过,我说不对啊,我不是到过你家吗?他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你没来过我们家。我有点慌了,我跟我哥说:奇怪了,我是不是找错人家了,亲人都找错了,是我自己记忆的错误。
 
  在里头的公鸡母鸡到处走来走去,然后隔壁的邻居来看热闹,我们在板凳上互相了解过去的时候,突然我母亲二哥的儿子,我应该称表哥对吧?是一个很木讷的农民,他突然站起来进到屋子里去了,然后出来手里头拿着一个木头盒子。这个木头盒子很老很旧了,以前应该是有颜色的,它还有点斑驳的色彩。但它其实已经是很老很旧了,以前的那个扣子都扣不起来。很木讷的农民表哥就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的书包。你读到《大江大海》里那个非常聪明坚韧的美君10岁的时候在淳安是抱着这个木盒子去上学的。

  我非常惊讶,这个盒子怎么会到了你家呢?这个表哥说是外婆一辈子带着的。我说外婆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呢?我才知道在那个千里的流徙的过程里头,我母亲的母亲是一直跟着二哥家里,走了几千里的路。所以,你可以想象那个水坝的移民迁徙过程里的艰辛,所有的物品都失去的,你人生里的一片土和所有雕花的家具全部都没有办法带走,但是我母亲的母亲这一个小脚的女人是一辈子带着这个木头盒子到了这一户农家。我连外婆是这个历程都不知道。

  然后我们已经谈了很久了,我这个表哥就指着屋子旁边一片竹林说:外婆就葬在那里,你要不要去看一看?我一下子都跳起来了,这么重大的消息怎么就是顺便说说,就指着那一群鸡在走着的地方,坟就在旁边?我马上就到她的坟上去烧香,替母亲给外婆磕了头。我才了解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外婆是死在这个房子里,而且完全不可想象说原来她这一辈子所记得她的女儿,我母亲离开淳安的时候是24岁,所以这个24岁的女儿离开淳安以后就一辈子没有见到。所以这个木头盒子就是母亲的母亲对女儿的所有的记忆。然后我打开了这个盒子,发现里头还有母亲的笔记,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右边还写错了一个字,右边写的是“此箱访客忽(勿)要开”,左边是“应美君自由开箱”。

  就是那个性格非常明朗的美君在10岁时就对全世界正气凛然地宣告“这是她的财产,只有她有自由去打开这个箱子”。所以我就抱着这个箱子从婺源回到了台北。
    我用这个木头箱子想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什么东西呢?我想说的是记忆的断裂这件事情。如果在一般正常的生长环境里,就如同我小时候在台湾长大,尤其是我是读乡下小学的孩子,那时候的小学人很多,一班有60个孩子的话,通常会是59个当地所谓本省的讲闽南语的孩子,那个1就是我。所以59加1,我从小不明白那个原因,但是我看到的是我那59个同班同学里头,常常家里有喜事,也有丧事,又是孩子满月等大请客,清明节的时候要去扫墓,有坟可扫。就是整个的家族脉络从年头到年尾,有非常绵密的关系,跟着人生所走的节气活动,我们全都没有。所以小时候有小朋友三天请假不见了,然后突然又回来上学的时候,在他的手臂上会有个白棉小花,他就会说是他祖母过世了,我还挺羡慕,有祖母,还可以因祖母过世请假,而我们作为难民的孩子是没有的,因为你是被连根拔起栽到另一片土地上的植物。

  这个木头盒子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比较深刻体会到的是,不但是我这个人跟外婆这个人,在通常的情况下,她跟我最亲密的人我的母亲是她的最亲密的人,如果这样推演的话,她也应该是我记忆里非常亲密的一个人物,事实上她对我是个零的存在。那不只是个人记忆的部分,任何一个个人,其实他后面牵连着的是一个集体记忆,当外婆这一个女性跟我是零是断裂的关系,那个记忆是断裂的,意思是说:她所代表的整个20世纪上半叶,整个中国江南的生活记忆所有的一切跟我是断裂的,是没有的。

  那是什么东西最容易造成这种比较激烈的断裂,当然是战争。

  我接下来就想跟大家讲一下,我从个人记忆,个人记忆从来不是单独的东西,它是集体记忆的一部分。一个法国的学者哈布瓦赫(1877—1945),因为是犹太人,死于纳粹,他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著作,这个著作到了他死了以后才得以发表,就叫做《集体记忆》。而集体记忆这个词并不是他第一个发明的,早就存在。但是他是第一个把这个词当作一个非常严肃的课题完整地去处理集体记忆这件事,这是个开先风的学者。
 

  他的书给我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的序文,序文里用了一个例子,也是一个人的例子。他看到一个记录,在1731年的时候,人们在法国的一片森林里找到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这个女孩身心健康,且思路都是对的,可是她完全没有办法去讲述她从哪里来,她的身世,她的儿时。换句话说也不是语言表达的问题,但是这个孩子的记忆即个人记忆完全是零碎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学者们就开始跟这孩子沟通并研究她,他们做了试验,就是给她看各种图片,然后慢慢地从她零碎的记忆里拼凑出这个孩子可能是从哪里来的。拼凑出来的图像是这样的:这个孩子最开始的时候是拉丁美洲,因为她有两次过大海的经验,所以她在一次一次地从她那个原生网络里被拔出送到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到了这地方她的网络还没有生根,又被带到另一个地方,所以她有不断地被从集体拔出的经历。他们推断她可能是爱斯基摩人,尤其是给她看爱斯基摩人的房子跟那些船的时候,她有情感的表达。

  哈布瓦赫当时用这个例子其实是要说明一件事情,用我的理解:如果把集体记忆想象成一个织布或者是一个大网,那每一个个人的记忆其实是那个丝线,集体记忆是这些丝线编进去纹理的东西,个人记忆是整个大的编织网集体记忆中的丝线。换句话说,如果把一个个人从那个大的网络里头抽出来,它会断裂,而且不断地断裂。倒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很牢固地在他的那个网络里。我们通常记忆从哪里来,从个人记忆变成集体记忆,是我们在家里或者是在朋友圈里彼此的问答。比如说:你小时候对你祖父的记忆是什么?这个时候就开始去回想那个时候的气味,那个时候的人物,那个时候的语言跟那个时候的遭遇。所以集体记忆的形成跟个人记忆的巩固完全是同一件事情,割裂的时候就是个人记忆的线就会断掉,这是个有机体。如果这样来看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回到记忆的断裂这个问题,就是战争是最容易让记忆彻底断裂的事情。

  我回想到这个木头箱子,我跟我的母亲到底谁是那个爱斯基摩的女孩?你们说谁是?我的母亲还是我?应该是我的母亲吧!因为她是那个突然斩断了跟她原来的江南记忆。因为她被斩断了,所以即使她想要传承过去那一片绵密的记忆,她其实已经做不到了,因为她已经断掉了。她已经被断掉了,到我的时候,那就更是被断裂的。